当年尚无手机(连BB机亦无),有友要来文二路寒舍。友居城东,因初次登门,我便约其公交过来,在文二路站等候,万勿移步,我当亲迎。此日,我如约等候,不料逾多时,仍未见友。沮丧之下,悻悻而归。行不多步,却隔街见友茕茕孑立之身影。后问之,盖因其虽居城东而此次自城西来,下车之站与我等候之站南北相望,称呼相同却似是实非。呜呼,语焉不详,徒生歧义,虽隔一街,几成鸿沟。
 
平时我们的交谈常常会有类似情况,——说了半天,说的不是一回事。譬如这几天在群里,和几位老师讨论合唱的若干问题,虽热烈,但还是有许多说不到一个点上。我想,是不是我们对今天“合唱”的定义,在认识上有距离?若是对“合唱”定义的认识有别,接下来的讨论难免各抒己见而难达共识。
 
那么,合唱究竟怎么界定?
 
英语chorus是个可数名词,可以译作1、合唱,2、(歌的)合唱句,合唱部分,3、齐声,还有合唱曲、合唱团、歌咏队、歌舞队、异口同声、(16世纪戏剧中开场白和收场白的)朗诵演员等等义项。
 
中文的合唱,度娘云:是指集体演唱多声部声乐作品的艺术门类,常有指挥,可有伴奏或无伴奏,是普及性最强、参与面最广的音乐演出形式之一。
 
两者相比,似乎中文的解释精准度优于英语。那么,就按照中文的解释,再按照一般给定义设定边界,还有狭义和广义之分。狭义的合唱往往是指专业性的合唱,而广义的合唱就几乎可以包罗万象了。
 
专业性的合唱,要求相对很严谨。曲目选择上,要求富有艺术感染力的,且符合演唱团队自身修养的;演唱技巧上,严格要求音色统一、声部和谐、音量均衡、咬字吐字讲究技巧;音乐表达上,服从指挥调度,以生动的音乐形象表达歌曲的思想感情。它需要经过严格科学的教学训练,以取得良好的艺术效果。
 
广义的合唱则包含了群众歌咏。
 
在中国,群众歌咏在合唱发展中是功不可没的。近一百多年来,从西方基督教音乐的流传和随着“新学”兴起而形成的“乐歌”运动,促成了今天中国群众歌咏的蓬勃发展。尤其是“五四”运动后,中国经历了多次运动形成的群众歌咏高潮,不仅在上世纪五、六十年代让中国的合唱艺术呈现了高峰,涌现了许多优秀的合唱作品,优秀的作曲家,专业合唱指挥,高水平职业合唱团,而且巨大的惯性一直跨越了世纪,余威至今。
 
马革顺先生在他的《合唱学》一书中,开宗明义肯定了“合唱这种形式是由群众的歌唱逐渐发展起来的……至少也是含有一定的合唱特征。……在西欧,合唱的发展又与宗教有着十分密切的关系。……民间的、教会的、舞台的合唱,相互影响,相互渗透,合唱艺术在演唱技巧和写作形式方面,都有了更大的发展。”
 
马革顺先生的阐述并不是不可更动的,随着时代的发展,马老的理论也允许与时俱进,但他所言无缪的是,肯定了群众歌唱在合唱艺术中的发祥作用和地位。
 
中国今天的合唱相较国际合唱总趋势明显是滞后的,但决不至于可以归结为是错误。滞后,需要通过手段使其进步。错误,则需要全盘否定且彻底打倒。
 
这种错误的滞后表现是,虽然我们已经有了为数不少的优秀的理论家、指挥家、作曲家和合唱团,但与广袤的国土和众多的人口而言,“优秀”还只是杯水车薪,群众歌咏还非常盛行。但是也应该欣喜的看到,当“南非大妈厨师们的即兴演唱”让我们啧啧称奇时,我们许多歌咏“铁粉”的认识也逐步发生了松动。
总有一种让感动的你声音
我理解的合唱是这样:合唱是一门继承发展的动态音乐艺术,在不同的阶段,根据客观社会需求和自身艺术特质,形成并呈现阶段性的不同特点。
 
今天中国的合唱现状,首先,必须要肯定群众歌咏的存在价值,寻求它的合理成分。这是历史的看问题。其次,不是否定旧的就能确立新的。所谓“不破不立,破字当头,立也在其中了”的说法值得商榷。古今中外所有艺术门类,不同的形式派别都有过并存的漫长阶段。这是全面的看问题。最后,用“水滴石穿”的决心做好自己。让真正的先进优秀艺术最终占领舞台。这是发展的看问题。
 
若双方言语不在同一频道,交流起来就会误会。如同此文开始写的,我和我朋友的误会。其结果,花了时间做了无用功,耽误了“千杯少”的大好机会。
 
若双方言语在同一频道,交流起来也少不了辩论。好的辩论必然是优秀的语言表达艺术,有文明底蕴、讲究逻辑、论点论据论证清清楚楚,与合唱艺术非常有共通之处。不然,宛若进入到一个你死我活的沙场。
 
这两天加我微信与我私聊的朋友很多,有普通如我啥都不懂的;有国内大腕级一言九鼎的;有坚决反对我的;也有表示赞同的。我心甚慰,来者不拒,相谈甚欢。我不是完人,是合唱让我言行自觉文雅。不然,除了国骂,我还非常推崇以肢体艺术解决问题。可是,今天我们都是文明人了,都为了一个共同的目标在“隔靴搔痒”。
 
当我们把“合唱”界定在一个双方可以接受的范围了,许多疑问也释然了。譬如:
 
坚定维护合唱艺术的朋友,为什么也会用伴奏碟?
 
“红歌”若是“艺术歌曲”的反义词,如何解释《黄河大合唱》?
 
你来我往的言语交锋,可以归到坐而论道的学术研讨吗?
 
中国合唱要进步,首先要去除百姓认知的愚昧,还是各级主管部门的无知?
 
合唱的进步应该遵循市场模式,还是依赖长官意志?等等等等。
 
浙江省合唱协会的做法很值得总结。他们坚持了十年的品牌——“全省老年合唱团展示交流”,是一项“不争”(此处猛敲黑板)的事实,是一项由前后任的合唱协会理事长主抓的工作。不是比赛,只是展演,参加团队很放松;请省内外专家耐心倾听,细心点评(最初几届正是不忍卒听);逐年增加要求,包括伴奏、曲目乃至演唱技巧等。尤其是十年一贯的主题非常有人性,——“总有一种声音感动你”——允许多种差异并存,各取所爱。“总有一种声音打动你”,是由时任杭州市委书记王国平亲笔所提,是杭州图书馆音乐分馆致力于音乐艺术普及与推广系列品牌项目,浙江省合唱协会抓住这个平台,以十年(往后仍会继续)致力群众中的一部分人的合唱培育。
 
梁思成当年对北京城市的规划,说得再对也不过是一家独唱,最终被强势否定,落得我们今天的悔之晚矣。这不是专业不专业的问题,而是在首都定义上的不可调和,结果成了充耳不闻的强势草率下结论的恶果,当然少不了许多跟风者的一片附和。
总有一种让感动的你声音
村上春树十几岁就是茱莉亚弦乐四重奏的乐迷,但是若干年以后发觉,乐手们其实在音乐方面都非常有个性。于是他就此请教了小泽先生。小泽回答,(因为如此)所以教起来也很有趣,感觉很值得。村上理解说,弦乐四重奏形同个性与个性的结合,个性越是鲜明,感觉越是刺激。当然,这可能有好有坏。小泽肯定,“一点也没错”。
 
我的理解或许很牵强,但我感觉:个性与个性的并存,似乎很有趣,很挑战,很刺激。中国的合唱,也不妨让个性并存一下,那么有趣、挑战、刺激,多好!
 
顺带说一句,我那位朋友自从上次与我统一了方位,从此来我家再无纠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