祖母去世,父亲悲痛欲绝,祖母去世后的每一天父亲都是郁郁寡欢的,他时时走到停放在家中祖母的棺木旁,用手轻轻的抚摸着棺木。父亲毅然回绝了祖父要他回上海去银行任襄理一职的招唤,父亲决心为守灵三年不回上海。
 
突然传来抗日战争胜利的喜讯,父亲的脸上露出了久违的笑容。不久一个小生命的降临终于使父亲摆脱了抑郁,家中又响起了父亲开朗的笑声。为了怀念祖母,父亲给新降临的生命取名“在芳”,因为祖母名字中有一个芳字,这个小生命就是我。因祖母棺木还停在家中所以母亲是在租来的房子中生下了我。
 
祖母出殡后过了些日子,母亲就带着我回到我们石牛巷的家。
 
我家原在婺源杨坑村,太祖父才10多岁就外出当学徒,后来在上海苏州河畔开了茶叶店,我祖父也随之到上海,经多年努力在上海开了茶栈。
 
太祖父先在婺源前街造了一幢小房。1921年又在石牛巷造了新房。新房落成正是我父亲出生,真是双喜临门。
 
石牛巷这幢房子虽然保留了微式房子的粉墙黛瓦、天井、前堂、厢房、前后堂中间有隔间、后堂等元素。
 
但可能和太祖父、祖父常年在上海经商有关,所以这幢房子又包含了上海石库门的元素。大门和上海的石库门相同,简单明快,沒有砖雕。天井很大,有100多平方,和上海茶栈类似。天井地是青石板,天井有鱼缸、石条台又和微州房子相同。
 
前堂和上海石库门房子一样,地板不是青石板而是木地板、前堂和天井中间不象徽州房子那样敞开的,而是象上海石库门房子那样是一排落地窗,落地窗很考究,下半部是木雕,上半部是德国进口的彩色玻璃。
 
一般徽州房子是有前门后门,我家石牛巷房子的后门与之前在前街造的小房相通,为了进出方便,在离大门百步远处又开了个边门,平时妇女、小孩、佣人均走边门,边门进去就是后堂,后堂是妇女、小孩、佣人的天地。
 
石牛巷房子还有一点特別与众不同的是,房子图纸由我祖父的祖母,一个目不识丁的农妇绘画而成,她的儿子(我太祖父)和她的孙子(我的祖父)在她画的图纸基础上加上了上海石库门元素。
 
父亲说我家原是山东人,清代做官迁至婺源。母亲说我家的确是山东人,逃荒到婺源。不管怎样我的祖先来自山东是真的。所以我父亲身材魁梧性格豪放,与婺源人中等身村性格温文尔雅不同。
 
只听说我祖父的祖母,一个寡妇带二个儿子生活在婺源杨坑村,所以我更相信母亲说的是从山东逃荒而来,不可思义的是那时交通那么不便,祖上是如何万水千山来到婺源的呢?又怎么会到婺源乡下一个山沟沟杨坑的呢?难道是如父亲说的做官派到婺源?但为何先前不在县城而在杨坑?不解之谜了。
 
但我祖父的祖母,一个目不识丁的寡妇带着二个儿子,她让大儿子(我的太祖父)到外经商,让小儿子(我太祖父的弟弟)在家务农陪她,之后儿子孙子均在上海事业有成,在婺源县城造了大小二幢房,造房图纸是由她绘画而成的,这段历史是真实的。
 
我父亲对他的这位先祖非常崇拜,说她不识字但会绘画,很有天赋,有艺术细胞。
 
我不由得想起自己小时侯很喜欢画画,10来岁时把自己想象的东西画出来压在父亲写字台玻璃下。但后来读书工作都是由家庭经济条件决定,而非个人爱好来决定的。
 
我儿子自小也爱画画,记得他八岁时把一张很大的白纸铺在地上,他全身面朝下趴在地上画达芬奇的画象,画得维妙维肖!但后来的读书就业选向却只是按如何才能更易就业而选了!
 
儿子说他现在太忙,但他不会放弃自已的爱好,那就是绘画和语言。他英语很好,他还利用空余时间学多国语言。他说等他可以不上班后,首先去画画。这也许是祖上给予的基因?
 
当我1岁多时虽味蕾视觉并未完全发育,但此时就有思维有记忆了,我记不得父母容貌,也记不得那时吃过什么美味,我那时是父亲的开心果,但那些引父亲开怀大笑之事丝毫无记忆,一切都是后来听大家说的。
 
但当时思维判断力还是很強的。1岁多时,大人让我手捧一只生鸡蛋到巷口豆腐店去换2块豆干,并说:“不要摔了!”我清楚地记得自己走路有点跌跌撞撞的样子,心中很忐忑,唯恐有失,当我战战兢兢、小心翼翼地艰难地走完这十几步远路,豆腐店老板娘早己弯下身、仲开双臂迎接我,当我交出鸡蛋那一瞬间,我终于松了一口气,一种胜利、开心的感觉由然而生。当我拿着二块豆干奔向太祖母怀抱时,一种完成一件大事的开心使我眉开眼笑。
 
所以大人们应鼓励小孩去战胜一个个困难,这有利于提高他们的自信心,自信心是抗拙力的基础。
 
一天,佣人美凤抱我到邻居家去,她把我放在楼下,自己上楼了,我也很想上楼,但2岁不到的我居然有自知之明,我知道自已走不上去的,望着那窄而陡的楼梯,我想,我先爬上一格,只要一格爬上去了,我就可爬第二格,最终就爬上去了……可惜几经努力,一格也爬不上去!于是我只能放弃。
 
邻居家也有一个和我差不多大的小女孩被妈妈抱着,她手指地上,地上一个嫩黄色可爱极了的东西在走来走去,小孩对彩色很敏感,我被它吸引了,跟在它身后去捉,但无论如何捉不到!我放弃捉它,又想去爬楼梯,终于爬上一格了!邻居小女孩的妈妈吓得大叫,美凤听到就下楼抱我上楼去了,她们在楼上小声说着话,我在晒东西的竹匾上爬来爬去。她们说完了话,美凤要抱我回家,我坚决不肯,因为我觉得晒匾上很好玩,
 
美凤说:“家中有人拿来好吃的东西了,再不去就被吃光了。”我居然回答她:“你骗人,这么远看不见的”。她说:“不骗你,大人看得见的”。我将信将疑地跟她回家了,什么也沒有!再去问她,她不再答理我。我才知道上当受骗了!大人为了方便会骗人!
 
临走,我又被那嫩黄色的东西(小鸭子)吸引要去捉它,邻居说:“她喜欢就送给她去玩。”我满怀期望地看着小鸭子,美凤说:“她不要的”就急急地抱我回家了!我失望极了!也很生气:“人家都说送我了,你为什么说我不要?!”
 
几十年后她来上海玩时,我还记得她替我作主回绝了邻居送我那么好玩的小鸭子!所以,不管小孩多小,大人都要平等地和小孩说话。不能骗、不能想当然。
 
几年后邻居小女孩成了我小学同学,她说她父母是地下党,一个学期后她就随父母去了外地。
 
现在才知道我2岁时居然也参加了一次党的会议!我和小女孩及她妈妈为党的秘密会议站过岗!
 婺女河畔的一家人,又有多少家庭是这样的?
石牛巷房子的大小、布置和我都无关。深深留在我脑海之中的是在这儿的笑声。在这所房子中我住到3岁,大约住了2年半,而这2年半的时间是我人生中笑声最多的时间。笑声来源于我的父亲。当时父亲在婺源中学教英文。早上去上课前父亲在前堂吃早饭,我们在后堂吃早饭。我们的早饭是红米粥、炒豆渣(上有少许几粒豆豉和葱)。父亲的早饭有油条。我快速地吃完自已的早饭,大家都笑说:“吃得快是为了到前堂去吃油条”。父亲听后哈哈大笑,走过来抱起我,飞快地走到前堂去,拿一点给我。自始至终我并沒觉得油条有多好吃,只是一直感受到父亲走路的大步流星和他大声的笑声。
 
下午放学后,会有很多学生、朋友来看他,父亲在前堂接待客人。我会从后堂走到前堂去站在边上感受那热闹气氛,我的眼睛明明是盯着看父亲说话,但父亲总会笑着瞄我一眼,然后哈哈大笑着站起来,走过来抱起我,并对大家说我是馋了,说着拿块点心给我,我觉得很委屈,我不是馋而是喜欢热闹,但每天父亲接待客人时我又忍不住走过去,因此我一次次被委屈,留下的是父亲那哈哈的笑声。母亲去世前还在说我每天到前堂去是谗呢!真冤啊。
 
沒有客人来的时侯,父亲总让我骑在他肩上,他边来回渡步边吟诗,有时他叉神了,我听他沒声音了,不由自主地把下句读了出来,父亲先是一楞,接着哈哈大笑不止。
 
父亲性格开朗,每天家中总听到他大声的笑声,这也感染了我,我觉得自已每天也都有发自肺腑的笑声,很畅快。现在才知道那种大笑是通丹田、通气血、很利于健康的。
 
一天,父亲买来一把小木椅和一个小木柜,送给我当玩具。小木柜是大红色的,它做工粗糙,远不及前堂的家具光亮,但它很小,和我差不多高,上面二个小抽屉下面一个小橱,父亲抱着我去看,说以后我的衣服就放在这里边。我沒有觉得它有什么好,也不知道大家围着我笑着是为什么,但父亲开朗的笑声还是使我很开心的。平时只有父亲一个人大声的笑声带动我。这天全家人都围着我笑着。父亲又说要在小木椅上写字,他笑着拿来毛笔,说:“这是给你坐的,我把你的名字写上去”。写完后他站起身,又环视四周问:“你们说还写什么?”我姐说:“写葭湄妹”。父亲飞快地写了上去。又问:“还写什么?”太祖母说:“写葭湄仂”。父亲又飞快写上去。又问:“还写什么?”母亲说:“她快要做姐姐了,写葭湄姐”。父亲又飞快写上去。
 
我不知道今天为什么大家都这么高兴?为什么大家都围着我?我傻傻地看着。父亲最后一手抱起我,一手用毛笔在椅子坐的地方写上“葭湄姑”三个大字。“葭湄姑是父亲对我的昵称”。至父母亲都去世后,大哥仍用此昵称叫我。那天,是全家人一起笑,笑的时间也最长。
 
然而当第二天晨,我和以往一样到前堂去找父亲,不见人,又到父母房间去找,也沒有!太祖母说:“你怎么睡得这么沉啊,你爹爹走到城门口又三次回来看你,你父亲是真的喜欢你的。”父亲、母亲、哥哥、姐姐全不见了。太祖母搂着我。太祖母说我母亲怀孕有了流产先兆,所以去上海生弟弟去了。父亲和他的笑声都不见了。
 
但这2年时间的笑声永存在我的脑海,至今我仍能感受到那种气通丹田的笑声是多么的舒畅!
 
但是父母兄姐的离开,并沒有事先给我打过预防针,头一天大家还在围着我说啊笑啊,第二天却象空气一样全消失了!我很害怕、恐惧!我怕周围的人都会消失!
 
后来因为我家仅只有太祖母和我二人,房子太大。所以石牛巷房子就做了解放军司令部。我很高兴家中来了许多人。每天卫兵在正门边门日夜守护,晚上巷中无灯,伸手不见五指,当巷中传来脚步声,卫兵定会大声问:“那一个?”来的人定会说:“老百姓”每晚反复无数次这一问一答。我问为什么要这样问答?太祖母说是为了防止坏人破坏。我说:“如果坏人也回答老百姓呢?”太祖母无语。看来3岁的我已有判断能力了。
 
后来司令部房间不够用,于是我和太祖母搬去了前街老房子。司令的警卫员帮我们搬家,于是我把他当成了好朋友。当我3岁时,我搬去了人生住过的第三所子:前街老房小屋中。石牛巷房子后来又做了政府招待所、后来又拆了重建聋哑学校……
 
前街老房子比石牛巷房子小多了,天井就只有石牛巷房子天井的十分之一,麻雀虽小但也五脏俱全,有小天井、有小小的前堂、前堂有一个厢房、沒有后堂、厨房旁也有一个厢房、楼上与楼下一般大,太祖母和我二人住足足有余了。我并沒有觉得老房子有什么不好。只是父母、哥哥姐姐的突然消失在我幼小的心中是有阴影的。
 
父母一定是认为离开之前还给我买了小木椅、小衣柜作为玩具,至于他们什么时候要去上海、为什么去上海沒有必要和一个2岁多小孩去说。这其实是大多数大人都不懂的儿童心理学。当时,头一天哥哥姐姐父母围着我说啊笑啊,第二天除了太祖母外,父母哥哥姐姐消失了!而且从此不再出现!消失得无影无踪!头一天我傻傻地看着大家笑,第二天我呆呆地不知怎么回事!在我幼小的心中不光是疑惑,更有恐惧!原来活生生的人会突然不见了的!于是每天晚上我总是紧紧的搂着太祖母睡觉,生怕唯一的她也会突然消失了!
 
然而,这么恐怖的一天还是来临了:那天晚上,太祖母要去开会,她把我哄睡了后,就锁上大门出去了。因为我晚上总是搂着她睡的,半夜,我伸手摸不到她,一种莫名的极度的恐惧使我惊醒了,我大声地叫着太祖母,无人答应!我本能地觉得可怕的事再次降临了!太祖母也消失了!
 
房子里沒有灯,那时还沒有电灯,3岁的我也不知道去点油灯,我光着脚从厢房中奔到前堂、奔到厨房、一边奔一边声嘶力竭地喊太祖母,全然沒有!我又到楼梯底下朝楼上喊(我还不会走楼梯),一切都无果后,我奔到大门边想开门到外面去找,然而大门被用锁从外面锁上了!房子里一片漆黑、房子外街上同样伸手不见五指!我仿佛被丢进漆黑的河里,万分的恐惧、极度的无助!我嘶心裂肺地叫着、哭着……这极度悲催的、呼天抢地的、嘶心裂肺的幼儿的哭声响彻天空!这哭声惊动了邻居,对门的老奶奶手里拿着油灯开门出来了,她来到我家门前,从门缝中安慰着我,叫我不要害怕,她说太祖母一会就会回来的,她说她站不动了,但她就在对面家里,邻居很多人都在,叫我不用害怕……
 
之后,太祖母晚上外出不再把我锁在家中,而是带着我,但是我人小,晚上坚持不了多久就想睡,有几次就躺在青石板上睡了,一场高烧接踵而来……而且夜夜半夜大哭不止……从3岁起留下了怕黑的病根。至今不敢一人走夜路、家中灯我总让它灯火通明、马路地上的水我明知不过半寸高,但心中还是害怕,感到那是万丈深渊!
 
丈夫说现在地震后都会有心理干预来调整心理受伤者的心理。而我当时只有3岁,心理受伤,大人也不懂怎么办。这就是心理学的重要性。是幼儿心理学的重要性。
 
在前街老房子中住了近3年。近3年中除了那黑夜给我的心灵带来恐惧之外,童真还是给生活带来不少兴趣和开心的。
 
比如邻居家韭菜饼和粉蒸螺丝肉的美味……比如邻居小孩上初中时说地球是圆的给我带来许多幻想,希望我能用竹杆去碰地球另一端人的脚带来的兴趣……比如看蚂蚁引起对蚁窩中生活情景的丰富联想……在菜园看天山白云变幻不断,设想白云一会儿象马,一会儿象羊时的兴奋……还有我家那只可爱的鸡的点点滴滴生活情景……
 
我和太祖母从大房子搬到前街老屋小房子住了3年。我6岁时莫名地搬出了老屋,租到了金家不足6平米的小房子中。至于为什么要搬?问过太祖母,她也说不清楚,她说是接居委会通知。
 
我一直不明白搬迁原因,只知道原来住在前街老屋不用付房租,租到金家小屋要付房租给金家。房租是父亲寄来。对于一个6岁小孩,并不关心房租,也不关心房子大小。我倒觉得金家小孩多,我的玩伴就多,金家房子与一般徽式房子不同,他们的房子中西合璧很亮敞,虽然我们租的房子只有6平方,但他家有花园可玩,我并不抑郁……
 
这是一幢中西合璧的院子,宽畅明亮,它给我童年生活增加了许多阳光和色彩。金家照相馆座落在北门街和前街联接处,在西培里口。出西培里就是金家后门,其后门很是考究,是一个很宽畅的门楼,三面是木雕花门,一面是进橱房的门,听说从前门楼里还放些长条凳,长条凳是给桥夫等人时坐的。金家橱房非常大,大约有60平方,有二个大灶。厨房进去是后堂,厨房左边门进是厕所,厕所是蹲坑,厕所有窗对外花园。
 
西培里朝前街走,就可看到一个牌坊,过了牌坊就是金家正门了。金家正门也十分考究,砖雕门楼进去有一个10多平方过道,过道左边有一小门进小厨房,小厨房右边是落地玻璃门,外边是有一小河的天井,玻璃门旁小门进入佣人房间。
 
大门过道里面一个门进入长长的玻璃房顶的走廊,走廊尽头是拍照的布景。走廊右边花园,花园里有鱼缸和天竹,绿色天竹红色的籽,十分好看。花园前边小门进入菜园,花园右边有一圆洞门,圆洞门进去也有一露天走廊,露天走廊左边是盆景园,变露天走廊右边长长一排房子是暗房及工作室,露天走廊尽头一个大门,大门进去是金家谷倉,谷倉有l00多平方,谷倉里有二个大大的木制的倉房,进倉房也各有门。
 
金家玻璃顶的走廊是用来拍照的,也是我们小孩玩耍的地方,这儿阳光充足,沒有古老徽式房子的阴暗,又淋不着雨,还能看花园里的天竹和盆景。在我童年记忆中这儿是我童年的天堂。
 
玻璃顶走廊左边大门进去是金家居住的地方。这里基本和婺源古宅格式基本相同,不同的是每个房间不象一般古宅是暗的,金家因为祖上是经营煤油生意的,见过不少外界房子,所以它既有徽州房子的天井砖雕木雕,又有西洋房子的元素,每个房间都,有明窗,窗户都各对着一个天井,房间窗户对外是小格子玻璃钢窗,窗台很宽,窗台上可放小盆景等,窗内层是活动木栅窗门,白天活动木栅窗门拿下,阳光射入房间,晚上把木栅窗门上上去,房间就暗了利于睡眠,也为了安全。
 
金家有4个儿子一个女儿,女儿嫁到西门,大儿子早亡,二儿子四儿子在乐平,三儿子在婺源开照相馆。
 
我租住在金家时,老头老太住佣人房,虽说是佣人房其实一点不小,有近30平方,有木护牆板和壁橱,还带一个小橱房,小橱房有落地玻璃门到有小河通过的天井,房间窗户外也是这有小河的天井,很方便很实惠。
 
金家前堂也如徽州房子,有天井,二边是厢房,一边厢是老二家其窗外是有小河的天井,另一边厢房是老三家其窗外是玻璃顶的走廊及花园。后堂也有后天井和厢房,一边厢房是老大家其窗外是那有小河的天井,另一边厢序是老四家。
 
老四家房子比其他几家房子都大,听说因为窗外原来是空地,所以在厢房外又造了一个较大的小花园,小花园有20多平方,花园里有鱼缸、盆景、石凳,老四家三间房窗外就是此小花园。
 
我和太祖母租住在老四家最小的一间房中,虽说只有6平方,只能放一床一橱一柜,但它也是金家最阳光的一间房:门外是后堂,后堂有天井,饭桌放在天井旁,做饭在大大的大厨房中,大厨房后门就是西培里,那里有古井可去挑水,6平方的小房居然有二门一窗,一门到后堂,一门到小花园(老四家三间房中只有这间有门到小花园,其他2间只是窗外是小花园),所以说只有6平方的房间却有一个10多平方的小花园独用!而且房间窗外也是这小花园,我常晚上躺在床上看星星,白天在小花园捉麻雀。现在想想当时虽物质生活贫乏,其他方面也很苦,但这住房条件真是天堂了!
 
6岁时我随太祖母一起租住到金家6平方小屋中。金家此时共有近十位小孩,他们家花园大,加上拍照的玻璃房,所以,小孩玩的地方很多。
 
他们家房樑上有个燕子窩,每天燕子飞进飞出寻食,小燕子在窩中伸着头等大燕归来,大燕回来就把食逐一喂入小燕口中,每天我都看得津津有味。但燕子也有让人烦的地方,它们的屎尿是白色的,所以后堂的青石板上总块块白色。但它们的尿和屎很快干了,不象狗屎鸡屎那么令人讨厌。
 
我们租住的6平方小房有二个门,一个是从后堂进房的门,另一个是和此门相对的门,此门进入一个由此小房独用的10个多平方的小花园,小花园里有石条台,石条台上放盆景。
 
我见常有麻雀来临,于是产生了捉一只麻雀来玩的念头。我自小挺自力更生的,6岁左右的我想捉一只麻雀来玩,但并不求助他人,自已找来一只晒东西的竹匾,地上放些米粒,用一根筷子把竹匾撑着,再用一根长绳,长绳一头扎住筷子,长绳另一头拿到房间中,我躲在房间里看着,果然一会儿就有麻雀来吃米了,我把绳子一拉,匾子倒了,但麻雀也机灵地飞了!我不甘心,于是一次次地试着,每次麻雀即能吃到米,又总能在关键时刻逃走!就这样,我和麻雀斗智斗勇着,数天后,以我的失败而告终了,我灰心地收起了竹匾,不再去撒米,即使麻雀再来,我也只用眼斜看它们,不再去动捉它们的念头……
 
接着我又把注意力转到鱼儿身上。太祖母娘家是香田村,香田村面对大河,她说幼时,时而会从河中捕到条大鱼,所以她喜欢吃鱼。但我们沒钱,无法去买鱼,路过北门河时常见有很大的鲤鱼从河中间跃出来,我明智地知道我们是沒办法捕到它们的。一天我陪太祖母到北门河洗衣。走过北门街、穿过公路、走下100级石台阶,就来到了洗衣的河边,河边有许多洗衣石,许多阿婆大妈蹲在那用洗衣棒敲打着衣服……
 
我则在旁边无所事事地东看看西看看,我看到清彻见底的水中,有许多如小指般大小的小鱼,在快速地穿游。于是我用双手去捧,明明有小鱼到了我的手心里,但很快它们都逃走了,无数次均无果。
 
第二天出门去洗衣服前,我拿了一只淘米的小淘箩,太祖母问我干么带小淘箩?我说里面有饭粒,是我弄上去的,带去洗洗它。到了河边,太祖母洗衣,我借洗小淘箩,其实是用小淘箩去捞小鱼。经过不懈的努力,到太祖母洗完衣时,我也捞到了10条左右的小鱼!回到家,太祖母用青椒炒小鱼,二人居然美美地吃了一顿!
 
在金家租住几年中,还真是有不少美好的回忆的:
 
他们开照相馆的老三家有保姆,过年时保姆会做婺源小吃“仔糕”,仔糕出笼时,她在厨房里忙着把笼格从大灶上取下,又用菜刀把仔糕切成长条形。我则围着她和笼格团团转,保姆向我投来怜惜的目光,并把切下的边角料递给我,我狼吞虎咽般吃下,之后眼光又投向笼格,保姆又递给我一块边角料,我又快速吞下,如此几次后,她终于说:“沒有了,你可去走了啊”,于是我只有离开厨房了。
 
老三家保姆还会做许多美味,比如粽子切片,用酸腌菜加点红辣椒炒一下,真是香气扑鼻啊,我看她炒,她也会夾上几口送入我口中,真好吃!她也用酸腌菜炒灰汁果,同样美味无穷。我很明白老三家保姆对我的怜惜之情,至今我都很感谢她,她是一个善良的人。
 
我不明白为什么基本属于县城首富的我家,却沒有在我的记忆中留下美味的记忆?而留给我美味的东西都来自邻居?是我家真的沒有吃过什么美味?还是3岁之前的小孩味蕾沒完善?
 
金家老大家孙女进初中了,在乐平工作的父亲给她寄来了花围巾,同样在乐平工作的叔叔给她寄来了二双花颜色短袜。我真的羡慕得要死!也许是我那可怜巴巴的眼神使太祖母看见了?是她去对我外公说了?是外公让父亲寄钱来了?过后不久,太祖母带我到街上买了一条花围巾、二双短袜(当时短袜是很时笔髦的)、还帮我订了一份少年报、舅舅每个月帮我买本连环画。
 
从此我觉得在金家小伙伴面前也不再自卑了,我也有了可自豪的东西了。每天晚上,金家老三家有电灯(其他人家只有油灯),他家前堂电灯很亮,我会搬出连画册,所有小孩兴致勃勃地看着小人书。到21时电灯会闪一下(至今我都不明白为什么到21时电灯会闪一下?也许是交接班?)总之灯一闪就是21时了,我就收回图书去睡觉了。
 
让我很自豪的还有一件事,我和太仂到香田村去走亲戚,头一天太祖母会买些油条,第二天天刚蒙蒙亮,我们简单地喝点粥(油条可是不舍得吃的,因为油条是要去送香田亲戚的)。我们走下北门河100级石台阶、走过木桥沙滩,到达香田时,村里人才刚刚开门。
 
太祖母说就是要赶在村里人吃早饭前赶到,她一手挎放油条的竹篮、另一只手搀着我的小手、逐家走去、每家送1根油条,村里人都是太祖母娘家小輩,每家接过油条都说:“谢谢姑婆”。
 
这一天也是我很开心的一天,太祖母会逐家去聊天,我则逐家和这家小孩玩。有时正遇上有人家杀猪,则会留我们吃碗猪血,热腾腾的一大碗猪血,上面撒一把碧绿的蒜叶,很好吃的。有时遇上有人结婚,则能吃到肉。
 
中午后,我们回县城,村里亲戚会送些土特产给我们,比如炒米片、芝麻片等。过沙滩、过木桥、走上100级石台阶,这时会出现非常的场面:金家所有小孩在100级台阶顶旁翘首等待,见到我们上台阶时一片欢呼,我们走上台阶都来抢着拿小竹篮,沒有拿到竹篮的其他小孩簇拥着我们往家走。多年后看孙悟空电影时看到孙悟空回到花果山时被众猴簇拥的景象,真的很相象呢。
 
回到家,金家小孩就如同我围着他老三家保姆那样,围着我们拿回来的小竹篮,眼睛巴巴地看着,太祖母打开小竹篮盖,把炒米片芝麻片分绐大家,之后众小孩美美地吃着,心满意足地离开去玩了。虽然炒米片、芝麻片我只吃到一点点,但是那种被夾道欢迎、被簇拥的感觉真好。这里不光是小孩对炒米片、芝麻片的渴望,还有邻居之间的感情。
 
几十年后我到香田时,我已是中年人了。此时太祖母早己去世。我不忘记太祖母当年的一幕,我也从上海带去一大箱上海点心。香田亲戚对于我的突然出现都很惊讶,但更多的是惊喜。虽然我己离开几十年,但村里亲戚都熟知我的一切,尤其是我工作后寄多少钱给太祖母,所有亲戚说起来都如数家珍……
 
更令我感动的是,当我坐出租车离开村子时,全村人到村口夾道欢送。我感动得眼含热泪、鼻子酸酸的。这种淳朴的感情是世间最珍贵的。
 
回上海后和姐姐说起,姐姐也说了她童年在婺源的经历,她说因为太祖母是我爷爷的继母,和我们沒有血缘关系,由于旧社会我家算有钱人,香田亲戚走过我们家一般不会主动进门,也从未到我家拿走一针一线。他们一直有一种自尊,也是为了太祖母在我家日子可以好过一点。
 
但是当姐姐随太祖母去香田,却会受到热烈的欢迎,每家都会拿出最好的东西给她吃,让她坐在上座。而在家里,女人、小孩是和佣人一个桌子在后堂吃饭,出入也和佣人一样走边门的。姐姐说她去过香田一次,吃到在家从未吃过的东西。我说:“人家是自已不舍得吃的都给你吃了”。姐姐对香田的纯真、善良、友爱感动不已、念念不忘……
 
我租住在金家几年的美好事物一直在我的记忆中……7岁多时我已学会挑水、种菜、砍柴等。挑水就在西培里,那儿有一口古井,井口是光洁的青石围成,井璧上长满青苔及草,听说井壁上有横向通道,古时曾有人掉进井里,幸亏手扒横道口才幸免于难,我多次探头去看井璧横道口,但沒有看到。井水清冽纯淨其味如泉水般甘甜。
 
井口旁掛一粗绳,粗绳一头打粗结,另一头扎一大铁钩,挑水时我学着大人的样子挑二只木水桶,到井边,放下扁担,拿粗绳的铁钩钩住一只水桶,把绳放下去,拿着绳上下左右晃动,水就到了水桶中,然后把绳上提,到井边提桶放在地上,再换一只水桶放下去……只是每次我都只能提半桶水上来,而别人能提满满一桶上来,我反复试,左右上下晃动,水就只进水桶半桶!然后挑起二只水桶回家,把水倒进水缸,可用二天了。
 
几十年后回去,我多次去看古井,心中无限感概!古井依旧,但故人己去!
 
我们家在南门有个象足球场大小的菜园,祖父很会计划过日子,上海经商收入用于投入再生产中,在婺源造了屋可供居住、买了田供家人吃粮、在南门河也买了块地种菜家人菜不用去买了。祖父在街上买了9个店铺出租,店铺收入派一个帐房管着,给每个家庭成员一个存折,每月规定每人可领零用钱多少,但并不发现金,而是记在各人的存折上,存折由帐房记上去,然后交各人自己保管,存折上可以看出你有多少钱存在帐房那儿,要用钱带着存折去帐房处取,帐房在你的存折上減少。小孩沒有存折,只是按小孩人头给父母增加零用钱。
 
太祖母说我的二位姑姑(我父亲的姐姐)为了买洋袜沒钱,只能自己钩一些东西去卖了钱才能买。太祖母一直说这样紧干吗?
 
我工作后的工作是财务后又当了企业经理,我很理解祖父,他的管理思想用在治家上,同时把银行管理也用到对家人零用钱的管理中,所以后来他在上海不仅开茶叶公司、布店、还开了银行。
 
祖父曾让我父亲去上海银行当襄理,但我父亲坚决不干,他喜欢当教师,先在婺源中学教英文,后到上海交大附中、教师进修学院、上海工学院教语文。如果我那时己出生并长大了,我会愿意自告奋勇去银行当襄理的。
 
祖父买下地做菜园,也是为了婺源家人吃菜不用去买,每人零用钱就不用多少,一切目的都是为了增加现金流量,他真是一位出色的企业家。
 
我记事起总跟在太祖母身后,从北门走到南门去种菜。菜园有木门,特出的是木门钥匙是如小孩手臂那样粗那样长的木钥匙!但木钥匙并不重,每次都由我提着钥匙跟在太祖母身后。
 
我们种的都是易生长的东西,如冬瓜、南瓜、豇豆、茄子、葱、夜开花等。有一年南瓜丰收,我们把南瓜事先称好在上面用毛笔写好总价,拿到街上去卖,但太祖母看到熟悉的人就送人家一只,最后南瓜送光了,钱却沒有一分!从此我不跟她去,也不帮她写,所以太祖母经商仅此一次!
 
砍柴是为了自已用。记得一次我带表妹表弟一起去砍柴,最小的表弟3岁还不到,我挑了一担柴(18斤)、二个表妹各背一捆柴,表弟太小就让他拖一根粗柴回来,半路上表弟说走不动了,要人背他,我们说:“每人都有任务的谁背你?”又走了许久,表弟坐在地上哭了。我们商量后决定他可以丢掉那根柴,但路还是要自己走回去的。表弟无奈,边哭边走……
 
还有一次夏天,我己觉不舒服,仍坚持去砍柴,我认为出些汗会好些,谁知在山上沒饭吃沒水喝,中暑了!柴还不舍得丟掉,放在路旁亭子中,想下周去取,下周再去时柴早不见了。此亭听说是祖父当年做善事造的,里面有一个大灶烧水,一个水缸放冷水,派一个亲戚烧水供过往人口渴时喝。这些都是听太祖母说的,我沒见过祖父,我到上海时他已过世。
 
还有一次砍柴在我手上留上永久记忆:一次同学带她4岁妹妹一起去,太阳下山了,她4岁妹妹无法把柴弄断,坐在地上哭,我去帮忙,我左手扶柴,右手拿镰刀砍下,谁知刀却砍在我左手食指上,立马血流如注,手指里面青色血管也露出!同学从地上拿起一把泥土去堵血,但止不住!正巧衣服是破的,撕下一条扎住……
 
大家下山时又迷了路,看着天黑了下来,大家吓得集体大哭!哭声被附近路过的农民听到,走过来带我们下山。后来我手肿得馒头般高,还发烧……我丈夫pgb说我命大,照理会破伤风,至少会感染至死的!
 
我死里逃生的经历还有一次,是上山拔竹笋,我们篮里拔了许多了,我又看到一竖着的一根淡白色嫩嫩的,于是去拔,却是软的!还在动!是蛇!我吓得丟下竹篮拼命逃!结果空手而归、还丢了竹篮、还心有余悸
 
我9岁那年,金家老四家所有小孩及老大家部分小孩都先后去了乐平父母那儿。金家老太在无症兆前提下去了天堂。金家老头从来不会做饭,老太的去世使他失去了依靠。他二儿四儿全家都在乐平,大儿子早年去世,大儿媳一个寡妇带几个孙輩,不愿接纳他,他也觉得不应去麻烦大儿媳。三儿子在家开照相馆,有保姆烧饭,所以当三儿子家开饭时,他理所当然地坐上去吃饭,谁知三儿媳觉得早己分家,老头成分不好,如果接纳他会影响他们全家,所以立马向居委会和派出所报告,老头当时就被带到派出所去了,但派出所并未处理他,只是说老三家不接受你就不要去他家吃饭,你自己烧。太祖母觉老头不会烧饭,从此每日三餐太祖母送一碗饭给他吃。半年后老头也去世了。
 
乐平的二个儿子都回来奔丧,丧事很隆重,三个儿子白天都在棺木旁跪着。乡下亲戚也来了许多人。为了招待这么多亲戚,保姆做了许多叫“捏果”的食品装在箩筐中,箩筐放在前堂,谁要吃就去拿。
 
所谓“捏果”,就是红米磨粉,和水调匀,也可称为简易的刀切馒头,但它不用刀切,用手5指一抓就是一个,然后蒸出来,它粉红色,上面还有5指指印,放在箩筐中很漂亮。这些天,我不在家吃饭了,一会去拿个捏果吃吃,有点甜很好吃。
 
后来老大家小孙子,一个7岁很顽皮的小男孩病了,先发烧,后昏迷,再后来半边手脚不能动,另半边手脚日夜不停却举起、放下……因为他家沒送他去医院,整一个月,他就躺在后堂躺椅上。我亲眼目睹了他从顽皮、到发烧、到昏迷、到半边手脚日夜不停地举起掉下、到死亡的全过程……以前我认为他可能是脑膜炎?最近知道一种叫“流火”的病是病毒感染,死去的孩子的奶奶,即金家老大媳妇有严重的流火,每年多次发作,每次发作腿红肿、人发烧,死去的小孩会不会被病毒感染了?
 
9岁那年我也生病了。开始是无缘无故会摔倒。那位和我们对房门的金家老大的寡妇老太太认为我是发嗲,每当我摔倒时总投来不屑的目光。太祖母认为我是顽皮。我也不知这是病。至现在,医药常识增加后,知道老年人缺钙会摔倒,在小孩身上是极少见的,可能是极缺营养所致吧?
 
后来又一场大病降临,腹微痛、吃不下东西、后来臥床不起。摸腹痛处有一块硬块,形状如橄榄核大小的二头尖硬块、质地象木头、推揉不动!金家老三家媳妇问:“是否把酸梅核吞下去了?”我说:“沒有”。金家老大媳妇说:“大约吃老头给的糖精中毒了?”
 
金家老太去世后,太祖母一日三餐给老头送1碗饭,老头无以回报,就把收藏的糖精給我冲水喝。不知是否是此原因?反正我病一天重于一天,9岁的人臥床不起一个多月,瘦得皮包骨。
 
西医说要开刀。外公说什么病也不知道,肚皮打开说不定立马死了!太祖母让人带我去拜菩萨,从廟里弄香灰给我吃。我觉得我也许真的要死了。就象对门那金家小孙子那样死了!
 
一种求生的欲望促使我躺在床上尽所有力气喊:“我不要死!我不要死!如果要死也要让我到上海去一次,我要去问问爹爹为什么丟下我?我要问问爹妈凭什么他们能去上海!”
 
后来让儒学街上程氏中医给看,程氏中医历代有名,他家开的中药有许多象蜈蚣似的虫。又经过一个多月,程氏中药居然使我腹中硬块消了!但我已瘦得象包身工中的芦柴棒了!
 
父亲寄来炼乳1瓶,我当它是仙丹,每餐吃几滴!外公问我想吃什么?我说想吃粉蒸肉。第二天外公送来1小碗,但吃后腹痛,病又发了!太祖母说:“是不是那是母猪肉?”
 
外公听后气不打一处来:“她是我的亲外孙,我会害她!我是挑最好的肉买的,不要忘了我们是有血缘关系的!”外公的话是暗示太祖母和我无血缘关系。
 
我病好些后,外公说:“你吓死我了,你要有个长短,我怎向你爹妈交代。”外公问:“你要去上海吗?”我说:“他们又不要我”。外公说:“他们不会不要你。”我说:“我又不认得去上海的路。”外公说:“其他的事你不用担心,只是太祖母那儿要你自己去说。”
 
那天晚上我做了一个梦:我眼前出现了一片一望无际的金黄色的大海,我站在大海岸边,有人告诉我对岸那里有个突出的也是金黄色的陆地就是上海……
 
有一家人正好要去上海,外公托他们带我一起去。我兴奋地收拾着行李,我把少年报、连环图用绳扎住,我说:“这些不要丢了,我回来还要看的。”太祖母说:“如果你不再回来我也不能卖掉它们?”我说:“我去看看就回来的。”
 
走的那天,天还未亮太祖母就起床了,她为我烧了碗鸡蛋泡饭、上面撒上葱、淋了点油。平时我们可沒这么好吃的东西。
 
走的那天,金家小孩都来汽车站送我。我刚坐上汽車,他们不约而同急不可待地问:“头昏不昏啊?”我说:“一点都不晕。”其实此时根本还未开车呢!
 
汽車启动,所有的人向我挥_手,我也探出头向大家挥手。太祖母迈着小脚在车开动时匆匆赶来,她在负责带邻居带一个婴儿,所以来迟了。
 
我看到外公远远地站在一所房子后面,外公仅探出半个头目送着我。汽车从北门汽车站沿县城唯一一条环城公路开到西门。
 
汽车停下来,司机叫所有乘客都下車,叫大家到河里那条大木船上去,几个船工用很长的撑杆伸到水里,一步步把船撑到对岸,大家下船。船又开回去,司机把汽车开到大木船上,船工把船再撑过来。
 
在下船时,我发现姑姑家的4个小孩,我的表哥表弟表妹早己侯在西门河对岸的沙滩上,他们说:“知道金家小孩会送你,在汽車站可能说不上话,所以早上先等在这儿。”
 
几十年过去了,每逢想到姑姑、及她的4个小孩那天起那么早还要过河去等在沙滩上,只为多和我说几句话的那种发自肺腑的情意,我都会热泪盈眶!
 
汽車开动了,表哥表弟表妹向我挥手,我从汽车里探出头向他们挥手,直到看不见他们。我乘着汽车奔向我父母所在的上海。
 
到上海后最难忘的是初中二位学友,这些年来三人一直来往,除了微信交流外,还常聚会于中山公园。
 
小时候我们三位住得很近,项蔚培住在塘沽路,王淑芳住在七浦路,我住在河南北路,这是三条紧邻的三条马路。又者三人性格投缘,都是天真无城府,大家聊天沒有顾虑。
 
项蔚蓓小时候很漂亮,洁白的皮肤,说话嗲嗲的很好听。她父亲是颜料厂老板,她每月有2元钱零用钱令我们很羡慕,她家有电话,学校组织到工厂劳动时她抽空打个电话回家,几个家庭贫穷的女同学会向她投来妒忌的目光,为此我们为她抱不平。她因家庭经济条件好,所以初中毕业后读高中又考取了大学,谁知她大学还未毕业,文革开始了,居委会要求她上山下乡。王淑芳看见居委会人员在她家因为她不愿上山下乡而对她拍桌子,王淑芳正巧去玩,见此状况吓坏了。因此她的就业路很不顺。幸运的是她遇到了她的丈夫,他文化程度高,工作也不错,是大型企业的高工……
 
王淑芳性格开朗,整天咯咯笑个不停,话也多,她第一次来我家就深得我父亲的喜爱,我父亲很赞成我有这样的朋友。而王淑芳说小时候一直认为所有的父亲都很凶,但看到我父亲那么和蔼可亲觉得很奇怪。我说:“我父亲是老师所以对孩子亲切”。她经常来我家玩。至今我家兄弟姐都熟知她。
 
而我那时刚从婺源来到上海,为她们的热情所感动。
 
我父亲每天很晚才回家。我母亲虽只是一个沒有工资的居民小组长,但母亲做扫盲工作志愿者,在家时间少,姐姐哥哥也不着家。而且除父母姐姐外,哥哥弟弟称我“乡下人”很伤我自尊,我家对我没有吸引力,每天我上学、买菜烧饭、打扫卫生之类工作之后,只要有点空余时间就到王淑芳家去,她母亲每天都在家,母亲在家真的很温馨!她有六个姐姐,大姐二姐三姐已成家,四姐五姐六姐常在家,大家坐在一起,有的看书、有的结毛衣、有的做衣服……我觉得这样才有家的味道。她们家也仿佛多了一个孩子。
 
我喜欢王淑芳的话多,我们在一起时常抢着说话。而在我自己家里我可以一天不说一句话,以至于邻居以为乡下来了个哑巴!
 
项蔚蓓媳妇怀了双胞胎,她既高兴又担心儿子负担太重,我们劝她:“相信儿子媳妇,他们一定能处理好的”。王淑芳丈夫刚去世,她很悲伤,我们劝她:“人死不能复生,自己要多保重”。
 
我们相约“让我们爱惜自己,过好今后的每一天。”少年时的友谊长存!愿她们健康快乐!
 
初中时我学习成绩优秀,除体育音乐二门课程外,其他课程成绩几乎总是满分。尤其是数学和几何课更得到老师的高度赞扬。我所在的新中中学是区重点学校。学校选我及其他一些同学组成数学兴趣小组,每天下午放学后进行数学习题训练。
 
父亲为此引以为荣,拿着我的学生手册到处炫耀,所以邻居家多位刚进初中的小朋友总来家请我教他们解题,我就当上了他们义务辅导员。
 
我为自己可以直升区重点高中而高兴。我做着高中毕业后考上海华师大,将来做一个和父亲一样的光荣教师的梦想。
 
但在即将初三时的一天,听母亲对父亲说:“里弄生产组说带一部缝纫机就可以进一个人,让葭湄去手套组做手套吧,每月有17元工资呢”。顿时我如五雷轰顶,仿佛跌入了冰窖!还好父亲坚决地搖了一下头:“她太小了,那就是童工了。我们再苦几年,初中毕业让她去读第三师范,师范吃饭不收费,中专毕业有40多元工资。女孩子中专还是要给她读的”。父亲的话使我觉得握住了一根救命稻草,我含着眼泪,把“第三师范”几个字记在了心中。由于第三师范离我家不远,我有空时就到第三师范门口张望,那一排三层楼的红砖教室楼倍感亲切,我幻想着将来自己在这儿学习、生活的情景……
 
但是当我初中毕业时,被告之这一年所有师范停止招生。我不知所措!父母说:“考其他中专”。我想了想说:“填轻工业学校吧”。父母说:“不行,轻工业学校要读4年,太长了,所有工业方面的中专都是4年的,我们都不能选,只能选3年的”。我仔细看了看表格说:“那就选护士学校吧,当个白衣天使也挺好”。后来父母让我不要管了,由他们来填。母亲还对父亲说:“志愿表格填好你亲自寄到学校去。如果让她去送,她会改掉的”。母亲仿佛看透了我的心,我的确想过不管父母填什么到时我都给改了的想法。
 
虽然我知道父母也无奈,之前爷爷在的时候,在婺源我家属首富,在上海有茶叶公司、有茶栈、有布店、有银行,也属富裕人家。自从爷爷过世后,父亲同情他继母及六个妹妹,在分家时他放弃了所有继承权,就连自已居住的茶栈中的所有房子也全部上交给国家,我家每月还要向房管所交房租,父母成了名符其实的无产者。不幸的是祖父去世2年后,父亲生病长病假了,母亲又沒有工作,靠病假工资要先付房租,再扶养我们6个兄弟姐妹的确困难。
 
尽管我能理解父母,并在父母安排下进了中专读财务会计专业,然而心中总是不甘的。毕业后分配的单位也是市公司直属企业,算是大的国营企业。我努力工作,后来又担任了部门主管和工会主席。
 
但当听说公司有电大企业管理班时,我奋起力争,领导说:“我们已重用你了,你部门工作加上工会工作挺忙的,再说你又有了小孩,不要去读了,公司也不会因一个文凭就不用你的”。领导那里知道我心中有个大学梦啊!几经努力争取我终于圆了心中的大学梦。毕业后又被任命为企业总经理。
 
我家兄弟姐妹6人,除了大哥是父母让读大学的外,其他5人均是在工作后自已努力圆的大学梦,小弟后来在大学留校;大弟业余大学毕业,后来任公司党校校长;姐姐工作后争取又去上海华师大脱产读书2年,毕业后在中学教数学及教导主任工作;我则在工作调动过程中,因一企业和技校是从属关系,我在担任企业经理时居然阴差阳错地被任命兼任技校副校长,虽说很快随着企业中外合资并与技校脱钩,我这副校长也随之不存在了,但命运总算让我短时间圆了到学校工作的愿望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