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几日我一闭上眼就是太后死前那句撕心裂肺的「景儿,宸儿」。

每每惊醒,我总下意识地护住肚子。

驸马自从知道我怀孕后,也不好好养伤了,天天撅着屁股,一扭一扭吭吭哧哧地跟在我屁股后。

我这才觉得,肚子里的小东西,有多好。

我问驸马怎么就确定是他的,我有那么多面首,指不定是谁的呢。

驸马说他相信我。还让我把陆知疾找来府里聚一聚。

我问他要干什么,他神神秘秘地不告诉我。

陆知疾到的时候,驸马刚回房换了一身赤红的对襟长袍。发冠都换了新样式,若非他走路姿势奇奇怪怪,我倒真想感慨一句,世无其二,郎艳独绝。

我偏头问陆知疾,「师兄,上次你跟驸马私订终身了?」

陆知疾脸一红,连忙解释道:「没没没……上次没……」

我被他这样子逗笑了,我这师兄开不得玩笑。「知道了,是上上次的事儿。」

陆知疾见我笑了,也跟着笑。

驸马走到我面前,拉着我的手,对陆知疾道:「师兄,酒席备好了,请上座。」

「你怎么也叫师兄,以前你可是直接喊陆知疾的。」我捅了捅的腰,问道。

驸马嘿嘿一笑,搂住我,回道:「随夫人喊,我乐意。」

不圆和沉景跟在后面,小声嘀咕「今日有戏看」,被我听到了。

我转身瞪着他们,「你们是不是背着我瞎搞了?」

不圆和沉景相视一笑,沉默不语。

我偷偷拽了拽半月衣角,发现他一直垂着眸子,好像不太开心。

半月抬头对我勾起一个淡淡的微笑。

我小声问道:「怎么了?」

半月摇了摇头,驸马突然插话,「你要是不舒服,可以先下去。」

「不舒服吗?」

我挣脱驸马的手,踮起脚摸了下半月的额头。

半月又摇了摇头,「没大碍,半月先下去休息一会儿。」

「那我等会儿来看你。」

进屋之前,我无意一回头,看到半月还在原地,用一种憎恨的目光看着驸马。

下一瞬,半月笑着向我招手,我都开始怀疑刚刚那一幕是我的错觉。

酒菜已经备好了,待众人落座后,他才小心翼翼地试探着落座,生怕弄痛了伤口。

我在旁边看着他,有些不明所以。

这是鸿门宴吗?

酒过三巡,驸马喝得红光满面,他站起来,拱手道:「我江新苑今天把大家聚在一起,就是想和大家宣布,我和公主两情相悦,情投意合。」

我的脑袋一瞬间「轰」地炸开了似的,只余一片空白。

他是喝晕了吗?

我们怎么两情相悦,情投意合了?

沉景问出了我的疑问:「京城谁人不知江小将军和丞相千金两情相悦,情投意合,只可惜一个做了驸马,一个做了皇后。」

驸马认真地看着我,「我一直没想到打破谣言之法,如今就全仰仗公主,与我用一生一世去堵他们的嘴。」

我转头求助似的看着沉景。

沉景道:「你从未喜欢过皇后,那你什么时候喜欢上了禾禾?」

驸马看着我,突然傻笑道:「我……我,不知道。就有一天,我突然发现我特别喜欢看她提皇后那股别扭劲。」

不圆猛地站起来,「今天这顿饭,像不像正宫款待妾室?」

沉景点头赞同,「这么一说,我也有点委屈,快进入正题,吃完赶紧散。」

驸马拍了拍手,不一会儿,就有六个侍女鱼贯而入,手中端着托盘。

他走到第一个侍女面前,指着上面的小布老虎,说道:「师兄说你从小就喜欢这种小东西,我就给你寻来了。在府里找了好久呢。」

第二个托盘上放着一支狼毫笔,驸马说道:「师兄说你从小埋怨字写得不好,是因为没有一只好笔。」

第三个托盘上放着一把剑,驸马说道:「这是不圆送的。」

第四个托盘上放着一身红裙,驸马说道:「这是沉景送的,他说你穿红色最好看,让你以后不要穿蓝色了。」

第五个托盘上放着一块玉佩,驸马说道:「师兄说你没被爹爹公开承认是徒弟,没有得到这块玉佩伤心了许久,如今他把他这块送给你。」

第六个托盘上放着一个小药包,驸马说道:「这些年你总随身带着这包毒药,往后不用了,我江新苑前半生没护住父母,没护住兄弟,后半生我拿命护你,我死,都不会让你死。」

他走近我,「我苦思几日琢磨不定送你什么,特意找沉景他们帮忙,没想到你所求的,竟然都是这些个普普通通的玩意儿。」

我转过头,眼中的泪意决堤。

娘亲做了一只小老虎,给了哥哥,我什么都没有。

哥哥的书法备受夸奖,我的只有嘲笑。

五岁那年,负责教导皇子们武学的江老将军看到躲在角落的我,我怯生生地问他能不能教我。他说皇上只让他教皇子没让他教公主。

我灰溜溜地准备走,他于心不忍喊住了我,问我为什么想习武,我告诉他我不想挨打。

他问我学会了是不是就去打别人,我说没想过,我只想让自己不要再被那些皇子打。

后来他偷偷收我为徒,直到十岁那年,我母妃突然病死,我在宫里地位更如履薄冰,我怕事情败露牵连他,就再也不让他私带我出府,教我武学。

但他却给我留了陆知疾,陆知疾住在东宫,我时常能过去找他,教习我武术。

我和不圆说过,如果有机会,我一定要仗剑走天涯,看遍山河。

我也和沉景说过,我最喜欢穿红色,但我习惯跟着柳玉衫穿蓝色。

我揉了揉眼睛,转过身骂道:「搞了半天,你自己什么都没送,还偷我的药。」

驸马弯腰用带着薄茧的食指替我擦去泪水,温柔道:「那小老虎是我小时候玩的,以后留给我们的孩子玩,那支狼毫笔是我十一岁亲手做的,那包药是我以后的承诺。我的幼时、儿时、过去、现在、未来,我都送给了你。」

我咬着下唇,不敢看他的眼睛。

最怕深情被辜负。以前我觉得自己是被辜负的那个人,现在我却要做辜负的人。我第一次希望,这一切都是虚情假意。

这样他就不用承受当年我承受过的痛。

那是只有爱他人胜过爱自己的人,方能理解的感受。

我看向不圆,蓦然想起他说过的,无欲则刚。

驸马捧着我的脸,强迫我与他对视,「傅轻禾,我应该没感觉错,我们是两情相悦的,对吧?」

我粲然一笑,点了点头。

「对,你爹早就看上我的这个儿媳了,奈何你没眼光,生生错过我多年。」

他笑容变大,得意地环视了众人一眼,道:「傅轻禾,我来晚了,往后余生,我都在。」

我轻轻推开他,走向沉景,俯身问道:「这主意你事先知道不?」

沉景憋着笑意,点了点头。

「就为了看一出戏?」

沉景抬头看我,笑意盈盈地道:「禾禾,你没入戏吗?」

我又俯身凑到他耳旁:「那这戏有几分真假?」

沉景笑意更甚,他轻轻问我:「戏还分真假?」

我转回身,隔着两人的距离看驸马。

「驸马,有心了,我很感动。」

驸马挠了挠头,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酒意的原因,他笑的时候,眼眸里蒙了一层潋滟波光。

窗外突然有个人影窜动了一下,也不知在那儿偷听了多久。

我正待叫陆知疾查看,半月走了进来。

手中端着一碗浓稠如墨的药。

一闻那个气味,不圆就跳了起来,疑惑地看着我和半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