宋巍笑了,亲了亲我的眼睛,「令仪,以后我会一直讲给你听。」

直到我哭够了,泪将将含在眼眶里不滚下来,我便抽抽搭搭问道:「你、你是什么时候记起我来的?」

宋巍抱着我,眼底带着笑意,「自始至终,我从没忘记过你。」

我心一动,再度有落泪的趋势,分明不是个矫情的人,却总也忍不住。

「鬼君说,你当年满身杀孽,差点魂飞魄散。」我喃喃道。

宋巍嗯了一声,「你死那天,我杀了不少人,怨气不化,无法入轮回,便被带到了鬼族。」

「那……那我当年,下凡遇见你与人喜结连理……」

宋巍沉默了,好半晌,他道,「令仪,我曾跟你说,我做过许多不好的事。」

我手忙脚乱地捧住他的脸,抢着道:「宋巍,你在我心里是最好的人,无论你做了什么事,我都不会离开你!」只因当初他说完这句话,又接了一句「我不配娶她」。

他终是败下阵来,缓缓道:「那是我在鬼族待的第一百个年头,每日浑浑噩噩,心里除了你,便只有无边杀意。那日,我原本是要将新娘杀掉的。」

「没有缘由,鬼君让我做,我就去做。」宋巍眼底浮现出一丝愧疚,「那时候,我手上沾满了血,抱着从天而降的你愣了好一会儿。一开始我以为自己神志不清了,或者要死了。」

「可你抱着我,喊峒渊。」宋巍眼眶发了红,「令仪,世上只有你会这么喊我。你喝得醉醺醺的,辨不清南北,一个劲儿往我怀里钻。那一刻,我忽然醒过来,你还在天上,无论如何,我都要去找你。」

我身子突然发起抖来,猛地撸起宋巍的袖子,那道狰狞的疤痕赫然暴露在空气中,充满戾气。

我难以置信地抬起头来,艰难地找回自己的声音,「所以,你去了幽冥剐阵?」

「是。」

我呼吸一滞,心底撕裂般的剧痛让我难以喘息,瞬间泪如雨下。

鬼族那位传说中的鬼仙,便是宋巍。

他只是见了我一眼,便甘愿做了幽冥剐阵的送阵人,我不知道阵里有多可怕,只知道,幽冥河上,鬼声凄厉,鬼族人人谈之色变,鬼君即便修为大成,仍避之不及。

宋巍就这样走进去了。

我疯了般扒开他的衣裳,当年洞房里,他光洁的胸膛早已被密密麻麻的伤痕取代。全身上下,没有一块好肉。

我捂住嘴,再也说不出话来。

宋巍遮住了我的眼,声音干涩:「令仪,你别怕我……」

我想起第一次看见宋巍身上的疤,避之不及地后退了几步,知道是伤到他了,反手抱住他,「宋巍,只要是你,不论变成什么样,都是我最爱的人。」

宋巍很久都没有出声,也没有动。

我带着哭腔,一拳打在他肩膀上,「你傻啊!万一死了呢!万一没成功,魂飞魄散了呢!宋巍!你要吓死我!你真的要吓死我……」

宋巍任我发泄,抱着我笑道:「可是我成功了。」

他说得云淡风轻。

这句话下,却是世人难以窥得的腥风血雨。

当初宋巍总是对我说,一点疼对他来说不算什么,他习惯了。

走过幽冥剐阵的人,有什么疼是受不住的,这并不代表他不疼啊!我抱着宋巍,抚着他的背,他的脸,他的胳膊,一寸寸的,视若珍宝地抚摸,似乎这样就能抵消他的痛楚。

他捉住了我的手,有些无奈,「令仪,睡吧。你太累了。」

我腻歪在他怀里,一刻都不想离开。

「有些话,我该与彦初说明白……」我闷闷道。

宋巍嗯了一声,「是我对不起他,我来说。」

「不行!」我生怕两人碰到一起,会发生一场旷日持久的大战,忙自告奋勇,「我去!」

说完推开宋巍,兀自去找了彦初。

鬼界的天空一向绿幽幽的,没什么看头,可彦初站在窗前,仿佛要把天盯个窟窿出来。

我停下脚步,走上前,轻轻唤道,「彦初?」

他眼神一震,向我看过来,干涩的嘴唇动了动,终是没说出什么来。

我沉默着,不知该如何开口。我想问他这些年的经历,想问他一个人背着天道,默默走了这么久,累不累?话到嘴边,还是咽下。